一、经典阅读的重要及小说之成为经典
自古以来,大家就知道经典的重要性,也在不停地提倡读经典。不过,古代所谓的经典主要是指诗书易礼乐春秋,指四书五经之类,没小说什么事。小说,特别是我们现在说以四大名著、红楼梦这样的小说,不仅不算经典,而且在整个经史子集的知识谱系中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甚至在书架上都很难找到它们的影子。 小说的写作、传播几乎是在见不得人的地下进行,只有部分心歪胆大的人在偷偷地写作、传看与收藏。比如宝玉、黛玉、宝钗一类人物。第二十三回,茗烟投宝玉所好,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这些书在怡红院内外的书房里(外书房名绮霰斋)肯定看不见、找不着,如果轻易看得见、找得着,宝玉的屁股就不用等到三十三回才挨打了。第四十回,刘姥姥再进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大家酒令取乐,轮到黛玉,鸳鸯说了一句牙牌令:“左边一个天。”黛玉对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又说一句:“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黛玉的两句话中,前一句是《牡丹亭》,后一句出自《西厢记》,当然也是偷偷地看来的,所以被贼喊捉贼的宝钗抓了个现形,好好教训了一通,这一教训两人还成为了好姐妹。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小说后来来慢慢翻了身,不仅悄然进入了人们的知识谱系,而且也被喻为名著与经典,《红楼梦》更是被称为中国小说、文学乃至文化的最高峰。清代嘉庆年间就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亦枉然”的说法。民国期间,有人问一位叫朱昌鼎的先生:最近在治什么经哇,他说:我这经啊非常特别,是“少一横三曲”(均耀《慈竹居零墨》,《文艺杂志》1914年第8期),这“少一横三曲”之经是什么字呢,就是“红”字,他是在读“红”经。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以来,以《红楼梦》为代表的四大名著,一直都是雄居“最受国人欢迎的图书”排行榜的前列与榜首,甚至在死活读不下去排行榜,它们都是睥睨群雄。现在,有的省份也将《红楼梦》纳入了高考的必试内容。去年我去内蒙古开会,内蒙古师范大学校长给介绍说,牧童到草原上牧羊,必须带两件宝贝:一壶马奶茶,一本红楼梦。我位好朋友,年轻是时向女神表白,女神问他读过红楼梦么,他老实回答没有,女神给他丢下一句话就拜拜:没读过红楼梦,还敢出来撩妹。
尽管《红楼梦》的声名早就超越了传统经典“四书”“五经”,但是,或许由于小说长期以来在文化边缘的缘故,我们似乎并不知道小说该怎样读?因为不知道小说应该怎么读?所以对于《红楼梦》也就并不怎么了解?其结果就是:《红楼梦》既是我国最著名的经典没有之一,也是我们误读最深的经典没有之一。
二、文学经典阅读的三种说法
什么是阅读?文学经典、小说经典应该怎样阅读?有我的知识范畴里,有关这样三句话最接近阅读的本质?第一句是:阅读就是旅游;第二句是:阅读就是照镜子、读自己;第三句是:阅读就是对话。这三句话各自独立,又相互印证,相互解释。
三、文学经典阅读的四重读法
四、经典四重读法的申说
当然,这样的话法只是强调了游客与读者这一个方面,如果只强调这一面的话,那么,就不会有百年经典与垃圾图书的区别。这个区别当然是一个客观的存在,那么,从阅读的角度来看,经典与垃圾图书的区别在哪儿呢?区别就在:景点也好,图书也好,确实是一面镜子,但是不同的镜子,其清晰度是大不相同的,结构是大不相同的,从中能看到的自己也是大不相同;有的镜子可能并不是是一面平面的、静默的镜子,从中可能不单是看到一个影子,这个影子甚至可以与照镜人对话。由此看来,这三句话立足点与角度虽然各不相同,但是它们又相互渗透,相互补充与贯通。理解了这三句话,大致也就知道了阅读,特别是经典阅读的方法。
今天我想要与大家分享的是,无论是从旅游的角度,还是读自己的角度,或者对话的角度来看,阅读都可以分为四个层次、四种读法。至少从《红楼梦》接受的角度看,存在这样四种不同的分别。
《红楼梦》的第一个层次或者读法是宝玉不是宝玉,黛玉不是黛玉。我们看《红楼梦》当然要看人物形象,要看宝玉黛玉。但是,一些牛气哄哄的读者读《红楼梦》时,总是觉得宝玉肯定不会是宝玉,黛玉肯定不会是黛玉,总是觉得她们只是某人的替身演员。 民国时期有两部影响最大的《红楼梦》研究著作,一是王梦阮、沈瓶庵的《红楼梦索隐》,一是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前一部作品认为,宝玉不是宝玉,而是顺治皇帝的,黛玉不是黛玉,而是江南名妓董小宛;《红楼梦》写的是清顺治帝与秦淮名妓董小宛亦即董鄂妃的恋爱故事,或者说顺治帝失恋出家的故事。作者为什么说林黛玉就是董小宛呢?他是这样证明的:董小宛姓董,林黛玉姓林,董与林,按字谜来说是千里草,一个是双木林;董小宛名白,林黛玉如黛,白与黛相对,“粉白黛黑之谓也”,另外,董小宛爱梅,林黛玉喜竹,松竹梅岁寒三友,所以说林黛玉是董小宛。 但是,在蔡元培先生看来,《红楼梦》写的根本不是你侬我侬的恋爱故事,而是一部反清复明的政治小说,用蔡元培先生自己的话来说:“《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他的基本逻辑是:《红楼梦》中有一个基本结构,即男女相对,其中“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水做的骨肉,所以是“汉人”,因为汉人的“汉”是水字旁;泥做的骨肉,所以是满人,满人又称垯垯,垯垯有个“土”字旁,“土”也就是“泥”(蔡元培引《乘光舍笔记》语“书中女人皆指汉人,男人皆指满人,以宝玉曾云男人是土做的,女人是水做的也”)又说 “宝玉者,传国玺之义也,即指胤礽”,而“宝玉有个爱红的毛病”,这里所谓“爱红”也就是“爱朱”、“爱明”,从宝玉爱红这个核心意象可以看到《红楼梦》是要“吊明之亡,揭清之失”。 现在看起来,这种读法也许非常可笑,但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都是非常主流,非常受欢迎的读法,他们的书至少在有关《红楼梦》的著作中是卖得最好的。如果没有这样的读者与读者,很难想像红学史会像现在这样热闹。当然,这种读法的最大特点或者弊端就是将《红楼梦》作为实现自己需要的一个工具,全然不顾《红楼梦》的小说性质与文本实际。
这种宝玉不是宝玉式的读法,影响虽然很大,但是真正选择这种读法的读者可能并不多见。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读者采取的是《红楼梦》的第二层读法,这种读法的基本特点是:宝玉就是宝玉,黛玉就是黛玉。读者在读《红楼梦》时,在看宝玉、黛玉时,就像他们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一样,最喜欢有做的一件事就是对他们的性格呀、品质呀评头论足,什么黛玉太尖刻,宝钗太圆滑,湘云太率直之类。男生看《红楼梦》就想,我是应该选择黛玉做女票呢,还是应该选择宝钗、湘云做女票, 女生看《红楼梦》时就想,大观园中就宝玉一个男人,我是应该选择这个一点刚性也没有的宝玉做嫁了,还是一辈子横竖不嫁人拉倒?选择了宝玉之后,也许又会想,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宝钗、湘云、晴雯、袭人、秦钟、蒋玉菡都在一边虎视眈眈,我该怎么办?这样的阅读虽然现实了一点,但却非常有意思,有生命力。如果读红楼梦缺少这种代入感,如果不把《红楼梦》视为真实场景的再现,不知道还有几个人会去阅读《红楼梦》?
当然,这种读法虽然普遍,却也有一个明显的缺陷,即人们在进行现实评说的时候,往往只是着眼于人物的外貌呀、性格呀,很少有人及于人物形象的心灵层面。 更重要的是,读者这样做其实是忽略了宝玉、黛玉只是文学形象,只是作者的创造物,而不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真实人物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混淆了纸面人物与地面人物。我们要提高阅读水平,必须走向第三层,即要时刻提醒自己:宝玉是曹雪芹的宝玉,黛玉也是曹雪芹的黛玉。 过去我们常说,孟子曾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这句话是说:要了解一部作品,必须先了解其作者。这句话有一定道理,但是好像是把话说倒了。一部作品其实就是作者的一席话语,我们读这部作品就是在听作者说话,就是要明白他的意思与意味。如果读一部作品却不知道作者的态度,作者在说什么,这样说有什么意味?这样的阅读差不多可说是白读了。 明白了这点,我们在阅读时就不会只是停留在对宝玉、黛玉、宝钗的性格、道德评头论足的水准,而会上升到作者的意图与意味的角度。 比如读到周瑞家的送宫花一节,我们就不会只是责怪黛玉这人怎么这样作,人家好心好意给你送你宫花,你还牙根痒痒地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的也不给我”,黛玉的粉丝也用不着去想方设法为她辩护。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想,曹雪芹为什么让黛玉这样说呢?曹雪芹对黛玉这样说是抱什么态度呢?让黛玉这样说有什么意味呢? 这样一来,我们就真正走入了文学阅读模式,不然,我们永远是彷徨在文学经典的殿堂之外。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你要理解作者,必须要达到作者的高度。而且,在《红楼梦》之中,我们几乎无从知道作者的态度。“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我们能够轻易地知道作者的态度么?我们不知道,又能够轻易放弃体会与追问么?
宝玉不是宝玉式的阅读,可以说是歪门斜道式的阅读;宝玉只是宝玉式的阅读还是徘徊在文学门外的阅读;到了宝玉是作者的宝玉这一层,可以说是登堂入室,有点意思了。不过,了解的作者的态度与滋味,我们就可以止步么?作者的态度就不可以超越么?所以,更高一级的文学阅读应该是在一个比作者更广的时空背景上来理解宝玉、黛玉,是面对一个而是未完成的、待完成的、要由你自己去创造的宝玉、黛玉,这个宝玉也可以说是世界的宝玉、天下的宝玉或者上帝的宝玉。这可以说是已知的文学阅读的最高层。然而,这样一种阅读应该怎样进行,我也无法回答,只能有劳在座各位自己思索。
上面我简单地说了一下《红楼梦》的四重阅读方法,我不知这算不算是小说经典、文学经典的普通读法,更不知道这样四重读法的区分是否适合所有经典,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样四重读法的划分,是从《红楼梦》研究与接受史概括出来的,与《红楼梦》还是比较吻合。
如果上面的四重读法的划分还不太好理解的话,我想请大家回忆一下庄周梦蝶的故事,这则故事是这样说的:“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欤!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欤,胡蝶之梦为周欤?”(《庄子齐物论》)庄子当年写作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帮助大家理解文学阅读的四重读法。第一层读法,宝玉不是宝玉,就比如读者看到两只蝴蝶,突然就说:你这以这是两只蝴蝶么?其实不是,它们是两个人好不?一个叫梁山伯,一个叫祝英台。第二层读法,宝玉就是宝玉,就比如读者看到两只蝴蝶,他就说:这两只蝴蝶好漂亮喔,这只大的好凶猛,这只小的好温柔; 第三层读法,宝玉是作者的宝玉,就比如读者看到两只蝴蝶,他就说,这当然是是两只蝴蝶啊,可是,你要知道,这就作者庄周创造出来的、想象出来的好么?庄周为什么创造出来这样两只翩翩而飞的蝴蝶呢,因为他想借此表达出世界的不可知来。第四层读法,宝玉是天下的宝玉,上帝的宝玉,就比如读者看到两只蝴蝶,他就想这蝴蝶是庄周变的么?可是,你敢确定庄周不是蝴蝶变的么?文学经典的四重读法大致如此?
前面说到阅读就是旅游、就是读自己、就是对话,从这三个角度来考察,大致也可以得出与四重读法相吻合的结论。你旅游的角度出发,你到一处风景区旅游时,第一层看到的是假山假山,第二层看到的真山真水,第三层看到的大自然的造化,第四层看到的是几万年以后的山水。从读自己的角度来说,第一层读到的是偏执的自己,第二层读到的是现实的自己,第三层读到的是作为父母孩子的自己,第四层读到的是超越的自己。从对话的角度来说,第一层不是是自己的白日梦话,第二层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第三层自己与作者的对话,第四层是自己与上天的对话。
人人都读《红楼梦》,你在红楼第几重?
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久章智能于 2020-03-15 转载),内容保持原貌,版权归原作者及原账号所有。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