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说的是1985年。
掐指一算,距今已是三十五年。那时自己仿佛很大,刚刚大学毕业,也已经大学毕业。行囊里揣着一份派遣信,到吉安文教局换了一份到永新师范学校的报到证,旋即上了往永新的班车。班车一路飞奔,一路飞尘。
现在叫做高速公路或者国道省道的,那时大概还只是囫囵的叫作“路”,或者“马路”。虽然上面也还走人,偶尔也走点牛马,但主要已经是走车了,但是,它还叫路或马路。想来也没有什么委屈的,毕竟它与人行路、马路一样,只是挖高填低,拓宽摊平,直接就是泥土沙石,或者上面又铺一层沙泥。应该没有水泥柏油什么的外质。
除了更宽一些之外,这样的路和几千年前也不会有多大区别。大约路还不是太平,汽车总不免上下颠簸;路也常常没有拉直,汽车也就不免左旋右转。司机埋下身子,奋力将方向盘打到一边,打过之后又飞快地让它回旋的情景,应是那个时代很酷的身影。
当时并不知道这路已经蜿蜒了几千年,也不觉飞沙走尘有什么不妥。车是颠簸的,心却是跳跃的;路是弯曲的,眼睛却是新鲜的。每一处转弯,总会闪出一片直行所遮蔽的景致。而令人怦然心动,让我不时从座上站起观望的,是沿河那些段落。河水流东,班车向西。白云飘水,翠林掩映,沁人心脾。虽不知目的地在哪里,终究知道越走越近,因之也越走越欢喜。
到了县城,跨河再走一二里,便是东华岭。学校围山而建,沿着山脚一道缓缓的长坡,便到了校门,仰头是“永新师范”四个大字。进入校门,是从山脚直到山上的陡坡。教室、礼堂、宿舍、食堂多建在山上。师生们上山进校,在校门前总要停下脚步,对常年皆有的书法佳联欣赏品评一番,正好也可以驻脚一二分钟,蓄力向上。下山进城,到校门平台上也得慢下来,打量一眼门前不窄不浅更不急的禾水,再左转下坡,呼啦而下,意气飞扬。两边的行人这时最喜欢起哄,总爱对着骑车人好心地大喊:“快下来,快下来,车子后轮掉了。哈哈哈……”

多年后我到北京师大读博,一日饭后,与胡胜同学在校园书店闲逛,忽然飘来一段曲子

曲子悠扬婉转,抚灵沁心,不能自已,陶醉其中,久久不肯离去。回到宿舍之后,也多次在心里眼前响起。想要再听,却不知歌者,不知歌名,歌词曲调也依依稀稀,无处可寻。几度到书店希冀重逢,却总不能再遇。后来偶尔想起一句半句,察迹寻踪,终于知道这是孟庭苇的《往事》。再审歌词:
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轻唱老歌。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听你唱永恒的歌声……
这才知道,我为什么为这样喜欢《往事》。知道这歌里的“小河流”的意向,原来就是永新师范门前的禾水河。虽然这河不算太小,虽然当年没有在河边多走,也似没怎么到河里撒欢,但每日的经过与住脚,每日不经意的一瞥中,河水早已流进了自己的血脉。原来三年时光并未待够,还想一直待在她身边,听那永恒的歌声。
河对岸就是永新医院,因为篮球比赛时将舌头咬穿,我在那里曾住过大约一个星期。尚记得那天在篮球场上咬伤之后,血滴球场,还不怎么在意,继续咬牙在球场奔跑。后来实在是失血过多,不得已住进医院。咬穿舌头,虽然不是好事,住在医院,却是美差。既可以借机躲课,还有同学陆续前来看望问慰。那些桔子罐头、麦乳精什么的慰问品虽然无法直接食用,看一眼也是享受。再说,医院离禾水也近,躲在病床上仿佛可听到河水轻盈的歌唱。
在永新师范那几年,还不知道孟庭苇,也不知道那时有没有孟庭苇。我唱得最多的是费翔。可能他的每支歌我都唱过,东华岭上每条路,每棵树都被我的歌声吵闹过,而受扰最多的应该还是学校主干道,也就是从校门经办公楼到礼堂那段,这也是我的宿舍到球场的必经之路。每当穿着运动衣到球场打球,或者光着膀子从球场回宿舍,都要声嘶力竭地唱上几句:
天边飘来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得一去无影踪……
满天的银光,洒向你窗前,使我想叩开你心田,整夜我流连,在你的窗前,等候你掀起纱帘……

看到这里,可能大家以为我是一位歌唱天才,其实,恰恰相反,在文艺体育各项伎艺中,节奏与旋律是我最薄弱的环节,是一名名符其实的歌唱天残,一名典型的五音不全患者。即使是最为熟悉的费翔、孟庭苇,至今也是唱得丢3落4,找不着调。也许由于这个原因,自己最喜欢的歌曲当中,还有一曲崔健的《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这是我很少唱得不走调,或者走调不算太离谱的一首,原因可能因为它唱出了我心底的声音。现在看来,“一无所有”应该是自己最准确的概括与道白。这里的“一无所有”倒并非是情感,更非物质,而是知识、学问与修养。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我是将“一无所有”当作“一无所知”来唱的。当然,这只是几十年之后回顾时的认识,当时未必就这样想。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所知。
是呀,那个时候,我才刚刚20岁,已经大学毕业。16岁考入大学,是所在中学文科班唯一一名本科生,好像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名本科生,也是本地极少有的几名大学生中的一个。至少在同学与乡邻眼里,这小子还不至于一无所有。大学开学时,胡守仁先生引用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的诗句来形容我们登科后的心情,应该还是比较贴切。
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明白,当时自己心里的虚荣,他人眼里的羡慕,其实大可不必,除非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值得骄傲。现在的中学生常常以读到附中,比如人大附中、师大附中、复旦附中一类为骄傲,我常笑话他们没见识,比我读的附中差太多:“你们读的是大学附中,我读的附中可是小学附中”。教育大发展,小学原地升格为初中。我们的老师多是文革鼎盛期从乡村中学刚出校门的小伙子。物理、化学什么的,他们也未曾读过,课本往往有念不通的时候。老师如此,学生也可想可知。初中升高中时,记得自己的理化总共考了18分,全是选择题蒙的吧?在考卷上看到诸如电流的单位是“安倍”还是“伏特”的题目时,当时心里还暗暗吃惊,考卷不会是出错了吧,怎么尽是这样一些古怪的词?高中条件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待我到大学做老师时,高中一位老师还在努力参加自学考试,十几年听烂了不知多少磁带,考试就是难过关,毕竟年岁不饶人。
高考算是成功了,研究生与博士生考试也算是成功了。但也就仅此而已。在大四实习期间,一位同学作文里写了“巴士”,我问她“巴士”是什么,她告诉说:“巴士就是bus的音译呀”,一点也没有鄙夷,而我也浑然没有半点惭愧。有位同学的作文里写道:“心情忐忑不安”,我很可能是念成了“上下不安”,课后她也没有告诉我。在师范时,有位同学作文中写了一句“赫本式的微笑”,我不知“赫本”是谁,“赫本式的微笑”又是怎样神秘的一种微笑,四处查询不得,在作文评点中也没敢露拙发问;在图书馆东边的黑板报前,有位同学问我“分毫不爽”的“爽”是“错”的意思吧,我哼哈了半天不置可否……后来有位名“姝”的同学,我在课堂上直接就读成了“朱”。正因为曾经读过这么多错字,发现别人读错字时也不免笑话一下,以表示自己的优越;正因为曾经出现过这么多错误,有别人笑话别人读错别字时,又觉得不必笑话,因为我们自己不被笑话,只是因为还没到他人关注的程度而已,或者,只是人家在背地里笑话而不自知。
那个时候的不知,当然远不止这些字词,但好像自己并没有“一物不知以为耻”的精神,反而享受着因为不知的新鲜,享受着因为不知的好奇与探索。以前只知山上不知学名的野花,校园里种植的美人蕉、紫萝兰见所未见,直到离校时还是那么新鲜喜欢,自己的窗台上也学样养了一盆紫萝兰,一盆小文竹。学生们的书法、绘画那么漂亮,自己也悄悄拿起纸笔,画个半夜。篮球、足球、跳舞,来师范时都是“一无所知”,却并不觉得什么,只是自然地混在伙伴里玩起来,这一玩就玩到现在,成了几十年的事。
现在看来,永师图书馆的藏书不算多,但在学校范围里还是藏书最丰富的地方。几乎一周两周,我都会从那里借出一摞摞图书,双手搬回宿舍。为什么会徒手搬书,而不用书包装呢?很可能那时并没有书包,或者书包太小,不及徒手搬得多。据说,这也成了永师一景,二三子还从中受到启发与激励。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书我只会躲在图书馆里偷偷地看,绝对不会搬回家,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胆。比如,藏在图书馆靠里的霭理士的《性心理学》就是这样一本。有一回,我躲在角落里看得入神,没有感觉有人过来。来到身边的张老师看我如此入神,不禁好奇地问:“看什么书呢?”我心头一紧,吱吱唔唔地不知如何回答,张老师看我为难,知趣的走开了。张老师走了,我的脸却还在发热。我是说,对于自己的身体,对于性,自己也同样是一无所知,而这种一无所知也在驱使自己好奇地阅读与探索。
是的,那时侯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回首往事,不觉汗颜。有朋友寄来结婚请柬,不知这是多深的情谊与期盼,只因手头紧巴,便以在外地的原因辜负了邀请。离开师范去读研,大约是为了得到更多助学金的缘故吧,便去信学校询问可否将档案中的工资记录提高一些,根本不知事实不能改变,档案不可涂改,规则应当遵守。与同学约游,怡然自乐,粹然不知男女有别。
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居然在学校里教了三年,这样的老师能教给学生什么?但在当年的感觉里,这三年似乎教得不算太赖,几个班同学毕业以后也各有成就。比如我是典型五音不齐,唱不全一首歌曲,但在全校歌咏比赛时,却自学简谱,认真地教唱了《黄河大合唱》。毕业之际,又拿到一首并不算太流行的《伸出你的手》,教唱全班。惊奇的是,在毕业三十年聚会上,同学们居然还都依稀记得,稍作温习,便似回到了从前,大家称之为班歌。其歌曰:
……短暂的时光,美好的回忆,将会永久永久,将会永久永久,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浑然不知自己不知,却认认真真在东华岭从教三年,在东华岭外又教几十年。直至今日,自己终于明白自己一无所知,终于明白,教学并不需要自己知多少。本能、热爱、渴求、向善、行动与底线就是教师的资本。教学教学,教师是因教而学了,学生却是因学而学了。不教,学生也能学习,也可以成长,甚至成长得更好。正如小学可以附中,无知才可以教大知。
这样说来,我大可不必为当年的无知,与对无知的无知而抱愧。今日的一点小学问,一点足球篮球的爱好,一点书法跳舞的喜爱,一点对花花草草的亲近,对文艺与美的倾慕,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的意气,不正是在东华岭上埋下的种子,不正是懵然不知自己不知开出的花朵么?今日的知道自己无知,不正是从当年对无知的无知开始起步么?
只是,离开三十五年,才明白这一点,终归有点晚,大概可以算作晚熟行列吧。三年半可以读一个大学(一般一个大学四年,另半年实习),三十五年已是十个大学的时间。用十个大学时间明白自己一无所知的简单道理,这是划算还是不划算?
永师不存,同学朋僚星散。不知三十五年后,作者还在世间的街道或乡间小路上行走否?若在,一定还会不由自主地哼出这样莫名其妙的歌曲:
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轻唱老歌。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听你唱永恒的歌声……
(2020年9月8日复旦光华楼,为《永新师范回忆录》而作)
作者简介
罗书华,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新学界创始人。著有《双凤护珠:红楼梦的结构与叙述》、《红楼细细读》、《中国小说学主流》、《中国叙事之学》、《中国散文学史》等著作。1985年-1988年在永新师范学校任教,主要担任88届4班、5班《文选与写作》课程。以陪伴、尊重、欣赏、帮助、包容、坚定,“人所不欲,不施于人”,“我所不欲,无加于我”为人生准则与目标。不以语言、行为及任何形式侵犯他人与异己的人身、财产、名誉等权利,也不容他人对自己人身、财产、名誉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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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久章智能于 2020-10-29 转载),内容保持原貌,版权归原作者及原账号所有。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