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高考文科40分的附加题中，最起码有8分是与红楼梦相关，背到就是赚到。所以江苏文科生们像背诵政治答题模板一样背诵红楼梦中的人物形象与情节细节，到现在我的柜子里还放有语文老师精心编制的“精简版红楼梦”—即删去考试不大可能考的部分，留下重点内容尽可能背诵；“红楼梦题目汇编集”—即搜集历年模考高考真题汇编成册逐题背诵。要相信文科生的脑容量，他们的脑中不光有每一位人物的出场样貌速写图，还有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谁住哪个屋，谁的丫鬟叫什么名儿，真是门门清，说是半个红楼梦专家也不为过。颠来倒去地将红楼梦背上几遍，这样的强制要求催生了大家强烈的反感心理。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是高考结束的日子，大家欢天喜地地扔掉那一大摞破破烂烂的资料（我没扔，留着传下去祸害表妹），背后的意义已不仅仅是庆祝从高考的苦海中脱离出来，更是从红楼梦的苦海中游上了岸。一想到随后的人生，没有红楼梦习题精编来打扰，没有黛玉宝玉宝钗的三角恋情来讨嫌，真是神清气爽浑身舒畅啊！
将红楼梦放至高考范围内，我其实很能理解。除去领导人的授意因素，红楼梦作为一部语言精妙，内涵丰富，包罗万象的小说，本就像是一面镜子，日后人生中的种种皆可在此找到反射，它对于人生的启迪和影响绵延不绝，贯穿一生。然而大部头的名著本就是难啃的大骨头，现在谁还愿意主动张开嘴来啃这没肉的骨头！纵使有，其数量和恒心都不足以支撑红楼梦的作用得以尽可能发挥，也不足以全部展现红楼梦的美与内涵，正如王蒙所说：“很多人觉得每天拿那么厚一本书，太费劲，手机拿出来，画面、色彩、朋友、段子都出来了！”这样的后果显而易见，是毁灭性的，“文学经过思维、想象，通过语言、阅读主体，获取阅读信息的合作创造出另一个世界。有1000个读者就有1000个哈姆雷特，如果连这点累劲儿都没有，连看看精彩的字句都感到疲劳，那我们的精神生活就完蛋了，我们就都变成了懒汉、傻子、白痴。我们的精神养料如果都从100多字的微博上来，我们的智商会降到什么程度！”为了使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们免遭变成懒汉傻子和白痴的厄运，他们被勒令大口地啃这硬骨头，反正年轻，牙口好，吃嘛嘛香，一根骨头不够，还要再加上几根配合着吃（《边城》、《三国演义》等），中国骨头吃腻了，还要搞点洋骨头换换口味（《欧也妮·葛朗台》也是高考考题常驻嘉宾）。这一通骨头盛宴下来，骨头是有人啃了，可是，牙酸了，就算日后见到再美味的骨头，怕也是犹恐避之不及了。
闷热的教室，吱呀作响的吊扇，扯着嗓子大声朗读“‘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判词指黛玉日后会有悲惨的结局，雪里埋体现了薛宝钗的‘冷’”，嗓子干咳也不许喝水，因为这在“浪费时间”，很难想象，这是多少人提及红楼梦时最先联想到的画面，他们能想到的不是青春少男少女诗社斗诗灵感迸发，不是春日落花飞舞下宝黛共读西厢记，不是潇湘妃子最后喊出“宝玉！你好！”时的悲痛遗憾，不是宝玉披一匹红猩猩毡斗篷向贾政长跪不起时的飞雪漫天。红楼梦是很美，只是它留给多数人的初印象不美。
突然想起来高中时一位政治老师说，上个暑假，他取消了自己的女儿所有的暑假作业，带着她把红楼梦通读了一遍。无意评价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读红楼梦是否恰当或是有效果，我只是很羡慕，她对红楼梦的初印象，是“绿树阴浓夏日长”的暑假里，慢悠悠地和父亲共同读完这本厚厚的书，没有紧赶慢赶也应付不过来的考试，也没有必背的情节要点得分利器。纵使以后她很有可能依旧要加入大啃骨头的盛宴中，但是最起码在埋头狂啃前好好咂摸过味道。
实话实说，我真的打心底喜欢过红楼梦。记得当年中考完，还没有手机闯入打乱我的生活，电脑电视也仅限每天一小时，我最大的消遣就是读那本从书柜的顶层摸到的红楼梦，读到刘姥姥进大观园出尽洋相却收获颇丰，会一边有些鄙视又一边有些羡慕地哼一声，读到黛玉挑刺又和宝玉耍小性子，会拍拍胸脯感叹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矫情”的朋友，看到黛玉临终前紫鹃一人躺倒在房间外面的榻上，眼泪濡湿了垫子，会暂时合起书本缓一缓快溢出来的眼泪，读到最后兰桂齐芳希望重燃，因为本来就是个期待一切都有好结局的人，会暗自舒一口长气，又感叹有了好结局又如何，黛玉宝玉再也回不来了......然而尽管有几年前的喜爱加持，每当早读课或是晚读课被迫扯着嗓子吼起来“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时，我还是本能抗拒翻开那一册册红楼梦习题精编。红楼梦的确是考核内容，只是莫名其妙的，考生不能翻看红楼梦，因为那太耗时间，取而代之的是所谓“精简版红楼梦”，简是简了，然而真的精了吗？狂啃骨头的同时，真正感受到味道了吗？标准答案永远是五点，一点一分，背得下来就有，背不下来就没。自己的观点永远只能缩在标准答案后面畏手畏脚。
当初选择红楼梦与人生这门课程，也是有些心里的小九九在作祟的：“我那么多本习题精编都背下来了。养兵千日，用兵两时。”刨去高考，谁能想到高中的老本还能在大学里助我一臂之力呢？当看到课程大纲里的红楼梦文本测试，我心中真真是暗喜，一闭眼，当年背过的人物形象人物判词与经典台词仍会浮现在脑海里。也许这就叫“底气”吧。然而不光红楼梦文本测试取消，整门红楼梦与人生课程都与我脑海中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模课，是公认的硬核，倘若没有我“熟悉”的红楼梦加持，我是断断不敢大一就来挑战自我的。然而，我的自我还是被狠狠地挑战了一下。
第一次课前小论文提交，我悄悄地缩在屏幕后方观望，观望其他同学的写作，暗自准备总结出个大致的套路，顺着这样的思路日后流水线加工出六篇小论文来。然而大家的每一篇小论文都姿态各异，各抒己见，完全没有固定的套路。如何开头如何论述如何结尾，一切全凭自己心情，思想内涵如何，也全部按照自己意愿。说实话，这一下给我有些整蒙了，漫长的高中三年，我都按照固定的模式来阅读红楼梦，按照固定的模板来回答相关问题，现如今一下子将起支撑作用的骨头抽离，实属让我坐立不安。随后的课堂讨论更是刷新了我的印象，原来讨论是可以这样的天马行空，可以这样的肆意纵情，可以完全自由，完全不按照所谓规矩套路来。震惊过后，我开始慢慢接受这一设定，开始抛掉高中三年的累积，开始回到中考完那一个漫长的暑假。
第二次讨论，我提交了小论文，心中一定程度上还是总觉得超出先前遵守的规矩范围是一种不该做的事儿，于是小心翼翼地在小论文前加了一句：“写得很烂，希望大家不要骂我。”却意外地得到了助教的鼓励和同学的探讨。说是狂喜可能有些夸张，可是小心翼翼的我在看到这些内容评价后，着实是在屏幕后方偷笑了好一会。随后的讨论中，我也终于没有再畏手畏脚，终于敢劈里啪啦地打上一大串字发送出去，也敢适时提出自己的想法。当我看到讨论的风向是顺着我所提出的“弹簧”一词进行下去的，内心的想法其实有些复杂，有原来“真正的讨论”是这么一回事的恍然大悟，有想法被看到的窃喜，有不知从何而起的紧张不安……说是百感交集也不为过。
我终于找回了当年那个暑假时我的心境，纯粹地投入到红楼梦中，不掺杂其余的打扰。我可以想些什么写什么，可以琢磨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例如我的《九八五大学里的二一一学生》，或是《非典型捞女》，虽然有标题党的嫌疑，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是畅快的，一气呵成的。如果暂时没有想法，那就潜水偷看同学发言，偶尔插上两句话；如果对这一次的讨论题目兴趣并非很大，那就尽可以选择不写。尽管已经是大学生，可我终于重回了十五岁，重拾了初读红楼的那一份震撼和自由。
所谓的课堂收获，除去在一次又一次的写作中深挖红楼，在与同学的探讨中碰撞思维，对我来说，意义最大的是，这门课程带我剥离了高中三年的“累积”，带我甩掉了红楼梦习题精编所带来的所谓“底气“，我是以一个全新的身心来迎接红楼梦这本书，这一根难啃的骨头。曾经我以为，不管不顾按照老师的指令一通硬啃，这是消灭掉这根骨头最好的办法，然而如今真正乐在其中，想怎么啃就这么啃，纵使骨头依旧坚硬，竟也咂摸出了另一番风味，这时的我才知道，该怎么啃硬骨头，绝对不是像高中那回事。
虽然是误打误撞，但我也依旧无比庆幸选择了这门课。今年因疫情原因没能与大家相见实属遗憾，但我心中依旧刻画出了大家的形象。还记得课程伊始，虽然对面不过是人为操控着的所谓“机器人”在到处流窜散播违法广告，助教依旧严肃地加以警告“请阁下自觉退群”，总给人一种认真得可爱的感觉；另一位助教每次耐心又细致的提醒，再加以elearning上让我如沐春风般的鼓励，都让我生出“我何德何能受到这样的鼓励”的想法；老师的每次课堂引言，每次的紧跟时政的小小“题外话”，每次紧跟潮流的“时尚用语”，都在让我感叹原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高度上网冲浪的不只是年轻学生；以及其余每一位和我一样的同学们，大家都是和善且积极地各自抒发想法，每一个人都在课程中扮演了属于自己的重要的角色。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有自己的想法，真正沉浸式体验书本，是多么的重要。
今年，我又重新啃了一遍这块硬骨头，啃得酣畅淋漓大快朵颐。所以，这块难啃的骨头究竟该用怎样的方式去鼓励大家啃？是否真的有必要用高考这种强制性手段来逼迫？是否可以采用更为柔和灵活一些的方式？倘若在中学课堂中也引入复旦的红楼梦与人生这门课的形式，三年，是足够读完读好好几本大部头的吧。把硬骨头炖软烂一些再细品，是否是更为合理的吃法？
其实我自六月初就开始写这篇课程小结了，果然，小结要求还是那熟悉的味道：“一切自由”。很难定义我这篇小结到底是涵盖了哪一个方面，但这确确实实是我的一些心里话，今天我就斗胆地将心里话讲出来，分享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心底里真正的感受。
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久章智能于 2022-11-13 转载），内容保持原貌，版权归原作者及原账号所有。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