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位抢话筒的同学当然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位高中生，尽管他可能已完成成人礼仪式。
在我们的传统里，成人好像要经过几个不同的节点，一是男生二十岁行冠礼，女生十五及笄；二是婚礼或成家；另外还有“三十而立”。即便是到了二十岁，也只是生理发育完成，而心智还未丰实，所以只称弱冠；有人结了婚，生了子，也未必立了，还要等到三十。圣人如此，凡人大概很少会例外。
站在学生的角度，青春无悔；从老师的视角来看，青春无错。用俗话来说，不狂不放不中二。青年学生的言行，不但天然去雕饰，而且带着胶原蛋白与理想的光泽。
只要不触犯法律，即使犯一点错误，这错误也是可爱的成长的错误；即使有什么错误，这错误也不是他的，而是他人传给他的。
何况，无论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也好，“为中国民族的伟大复兴而读书”也好，也没有什么错。虽说新中国在一九四九年已经站起来了，基本上完成了崛起的任务，早在几年以前，中国的GDP已经成为世界老二，也初步完成了伟大复兴的任务，但肯定不会固步自封，止步不前，还需要继续发展，还需要万千学子为国家继续发展而努力。这样的志向值得肯定，其质疑精神尤其宝贵。
（二）
有论者说“为中华崛起与复兴而读书”，这是大词。这话说对了一半。相对我们知道的一些目标与理由来说，这种话是大，但又不算太大。我经常跟学生吹牛说，我们六七十年代生人是中国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上接刀耕火种三千年，下连改革开放新时代。在教育/学习目标上，可以感知到有人确如张载所说，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话说得美，也说得大，不知比崛起与复兴大多少倍。
六十年代一代的学习主要还不是张载四为，而是为做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先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自己。这也比起崛起与复兴来说大了足足有五倍或以上。
当然，即便是张载的时代，也有不少人读书工作是因为/为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车如簇”，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郎才女貌”等语词也说明那时的读书人与不读书人的实际与理想。
即到我们这一代人，像我自己与有些农村子弟，最大的动力就是“扔掉锄头，跳出农门”，不想继续像祖祖辈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说穿了就是拿到更高的工资，找到更漂亮的老婆/丈夫，过上更体面的生活。上大学时，每次开学之际，外婆送别时总是叮嘱一句话：“步步高升。”其实外婆与我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这是她最美好的乃至于唯一的祝福。后来知道，这句话的本意大概是官阶一步步更高，当然也可以辐射到财富、学位、修养诸方面。但较为确切的意思还是前者。
改革开放后，学子们当然是“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读书，但也不时可以听到了一些特别的口号与话语。诸如：“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吾日三省吾身：高否？富否？帅否？否，滚去学习！”这些话语也许未必得当，但也从一个角度折射了高考社会下学生生活与动力的实际。
由此看来，至少是自科举以来，这两种看起来南辕北辙、天差地别的目的/目标/原因/动力/话语就搅和在一起，宏大叙述与细微叙述就并行共生了千余年。据我们这代幸运儿的亲历，这应该就是历史的真相，也是现实的真相。
（三）
两种目的与动力，一种高尚到家国天下之上，一种低微到尘土细粒之下，竞能相安并行一千多年，这看起来有些奇怪，深想起来，却也不无可以理解之处。
首先一点当然是不同的读书人志向与动力本来就有不同，志存高远者以家国天下为目的与动力，普通读书人能够养活自己，赡养老人，略有贡献于村里社区，也不能说算坏。各取所需，各不相扰，也是社会之常。
同一块土地，可以有参天的树木，还可以匍匐的花草；同一片天空，可以有翱翔的雄鹰，也可以有贴地而走的鸡鸭。身高有差别，所占的位置有高低，但人格并无高下。硬要将树木修成盆栽，将雄鹰关进笼子，或者相反，让花草拨成高木，让母鸡飞上天空，都不相宜。
学习的动机与目的也一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当然是古代志向与目标的天花板，不过，如果人们都这么说，还要这么做，也未必一定是好事。天只一日，地只一心。你也立，我也要立，哪怎么办？如果有一位生民站起来说，我命由我由不得你，其结果又会怎样？很可能是要么是服你被你立了，要么不服被你干了；要么是相反。这样的万世能不能太平，还真有点难说。“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看看历代更替的情景，大概就能明白一些道理。即便是从古代帝王，从朝廷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未必希望读书人都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们可能会觉得，你既要为立心立命，那我帝王佬子是吃闲饭的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据说就是宋真宗赵恒说的，这种话语有利诱的色彩固不待说，其中是否还包含对读书人过多插嘴插足赵家事务的戒备，则不得而知。
当然，这两种看起来有天壤之别的读书动机与目的之所以能够并行千年，最重要的是它们也有貌离而实合之处。无论是为中华崛起也好，为中华复兴也好，都离不开发展经济，离不开一个“钱”字。大河涨水小河满，小河奔腾大河欢。国富可让民富，民富也可集合成国富，两者本来就是一体不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第一个词就是“富强”，第一个字就是“富”，这里的“富”既指国富，也可指民富。可见国家除了在某段特殊时期之外，都非常大方地谈钱论富，鼓励包括读书人在内的所有国民追求财富，早日脱贫致富。特别是鼓励他们为自己，为社会创造财富。只要是合法所得，人民币就是社会对财富创造者的奖励状。
鄙视金钱，乃至于仇视金钱，有钱人，或者一边两眼钻到眼钱里，一边嘴上却说些不能爱钱的或者其他的大话，这多少有些问题。以为金钱是邪恶的，谈钱就没有情怀，将读书人读书致富，过上好日子与崛起复兴对立起来，这是对财富，对情怀，也是对崛起与复兴的误解。非黑即白，也是一种简单的线性思维；我肯定对你肯定错，则是一种认知的天真。
说穿一点，就算是在恋爱婚姻中，在同等情况下，因为对方有钱而与他/她携手，也比因为没钱而与他/她携手更合理，虽然感情有时并不讲道理。
值得提示的，读书虽然有助于赚钱，也有助于崛起与复兴，但是，这只是它的功用与价值，而未必是它的本质。读书的本性大概还是追求真理、智慧与道义。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也许，这是读者人与对读书人更应该说的话。
（四）
作为老师，当然应该激励青年学生为继续崛起与复兴而读书，更要引导他们将这种宏伟志向落实到认识财富，尊重财富，创造财富；学习强者，关心弱者，尊重异己；“人所不欲，不施于人”，“自私而私人，自爱而爱人”；教导他们读书的本义是追求真理、智慧与道义。
因为没有在现场，不知道这位陈老师是否讲到这些。从网上看到他将自己家人，以及“杂交”等词也放进去，可以感受到他为了效果也是拼了。但从结果看来，只能说他对中学生心理与需求还不太了解，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尽管作了1000余场演讲。
当然，从抢话筒事件来看，同学们对讲座似乎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其实，任何一位演讲者都未必可以满足所有听讲人的愿望与期待。从本质上来说，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完全知道你在想什么，需要什么。老师们（别人）的演讲确实未必都对，可以质疑与讨论，也需要质疑与讨论，但是也许可以用一种更好的对话的方式。对于那些自己不接受或者一时不能接受的“教导”，如果没有合适的质疑与讨论机会，就让它顺风飘过也未尝不可，只要他没有强制你接受。另，崇媚之说适当么？
（五）
如果哪天我在上课时，话筒被学生生硬是抢了，可能也会有片时的不适。
不过，从过往经验来看，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应该不大。即使对我的课程内容与方式不满，他们应该不会这样硬干，因为他们大都知道和而不同、多歧为贵是原汁原味的中国文化；在我的课上，他们也有足够的表达与对话的机会，话筒常常是在他们手里，根本不用上台来抢话筒；他们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了解双方都是真理的探讨者，而不是掌握者，不会因意见不同而将老师（他人）轻称为“这个人”，而是有礼貌地发言：“老师，我不同意您的观点，理由是一、二、三、四……不当之处，请多指教。”
毕竟大学生已经跨过了高考这个“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强竞争阶段，年纪更长，学识更富，视野更宽，心地更柔和。他们知道今天在课堂上抢夺他人的话筒，以后开公司就可能掐别人的文章灭人家的号，如果力量更大一些，还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事。“人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所不欲，勿加于我”，这是中华文明的黄金律，也是文明的底线之一。
相信这位在讲台上振臂高呼复兴口号的同学很快也会懂得，这些正是“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读书”的要义之一。
看到报道说，陈老师因为这次演讲正在接受调查。作为一名老师，觉得有责任说几句话，以作调查者参考。
作者简介
魔罗汉，又署魔都罗汉，实名罗书华，复旦大学教授，《FD新学界》公众号主笔，程序设计爱好者。主要教学与研究方向：红楼梦，中国各体文学与批评，中国传统文化，学术研究的理论与方法，汉语写作，互联时代的教育与文化，网络架构与设计。著作有《双凤护珠：红楼梦的结构与叙述》、《红楼细细读》、《中国小说学主流》、《中国叙事之学》、《中国散文学史》、《汉语写作教程》等。在《红楼梦》领域提出了“双凤护珠”“钗黛竞亲”之说，在文化领域力倡“人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所不欲，勿加于我”为中华文化的黄金准则。
留言说明
FD新学界倡导并遵循：论问题，勿旁逸，摆事实，讲道理，依法规，抱善意，容异见，远动机，对事不对人的对话准则。此之谓“新学界对话九律”。所有留言与评论都会不论观点与立场无差别放出，但明显不合事实与法规的谣言、谎言，鼓噪暴力、仇恨与人格侮辱的言论例外。您的留言与评论如果不在“例外”之列而未被放出，那就不是本号的原因，而是被微信公众号平台控管，或者本文评论限额已满。特此告示周知，谢谢支持与参与。
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久章智能于 2023-02-28 转载），内容保持原貌，版权归原作者及原账号所有。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