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大学教师，经常会被问起或者听到“哪所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类的问题。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常常不知怎么回答。如果要说心里话，我心目中的理想大学是开放的互联网大学。至于有校园的大学，似乎没有看出哪所大学与哪所大学有根本差别，虽然不同学校的校园大小、师生人数、经费、设备、这样哪样的等级、排名，各有不同，社会上甚至有T2、T4、H5、C9、985、211，双一流，这本哪本之说。当然，从录取分数线来说，近几十年来绝大部分省份录取线最高的院校大概不出清华、北大、复旦、上交四所，其多数毕业生客观上也能找到更为实惠的去处，坊间网上也不时可以看到“清北复交”之类的说法。
或许因为这样的原因，绝大多数中学毕业生如果能得到这四所学校中的任何一份录取通知书，全家都会喜不自禁，欢欣鼓舞。或暗喜，或欣喜，或惊喜，或狂喜，乃至于佩红花，骑大马，谢邻里，拜祖宗，都可理解。我自己也不能免俗。
不过，冷静地说，即便是这四所宣称已跨入或将跨入“世一流”的大学，以个人的观察与了解，与其他学校也没有本质差别。离“世一流”的距离或许很近，与真正大学的距离则也许很远。其他的不说，单说说最近看到的四份录取通知书吧。
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份录取通知书，行文简明扼要，要素完整，开学事宜独立于《新生入学须知》，基本合格。但落款只有学校名印，而无校长署名，在当今的立场上，多少有些不妥。“录取通知书”虽是文书，说到底则是人与人说话的书面化，学校只是一家非生命的机构或组织，不宜充当签署通知的主体，应另外再署上法定代表人校长的名号。虽然校长无法如毕业证一样一一亲自递送到学生面前，亦应恭立纸面，名到人到。校长大名居于通知的另一面，亦有不当。这是责任，是见证，也是温情。
二、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份录取通知书上看到了校长的大名，然而，如果要再讲究一点，其位置似应居于北京大学校名之右为佳，前后相连成“北京大学校长”之意。通知书包括了被录取的学院、专业以及报到时间等要素，但通知的核心内容“我校决定录取你……”略有歪楼之嫌。其焦点是“我”而不是“你”；重心在“决定”，而不在此“决定”的结果，即被“录取”。与其说是一份“录取通知书”，还不如说这是一份“录取决定通知书”，或者“录取决定书”。
三、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一份复古的繁体竖排由右向左读起的通知书，在“证件号”之外增加了“通知书号”是其费心之处，增强了通知书的庄重与珍贵。其“证件号”不知所指，如果是指分配给学生的“学号”，则似找不到以之替换“学号”的理由，以“证件号”称“学号”，用词也有不当。
本通知书最大问题在于称呼语不用“某某同学”，而用“学生某某某”。揣其用意，是欲增其古雅，以与繁体竖排格式相配。在民国乃至于当代的毕业证上，也可见“学生某某某”的用法。然而，“学生XXX”与“XXX同学”一字之差，情味大别。两个词都是名词，“学生”是表示与“教师/老师”相对的，或处于学习阶段的青少年这样一种身份；有些身份名词可以用来作为称呼，比如“老师”“医生”“护士”， “学生”也可以用作称呼，但一般限于带谦意的自称；用着他称时强化了相互间的立场与等级，显得冷漠生硬，失去了对学生应有的亲切与温度。毕业证是面向社会的证明书，可以用“学生某某某”展开客观的叙述，通知书面向学生本人，当然应该以更亲切与温情的“某某同学”相称。
四、上海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份通知书也是校长大名在前，而学校名印在后，可作调整。除此之外，这份通知书还有三个问题。其一，在“某某某同学”之前特意加上了“某某省”的地区名词，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联想，似可删去；其二，通知书主体有两段，第一段为“祝贺……”，第二段为“欢迎……期待……”的寄语，如此一来，这份通知书便变成了“贺信”。通知书中当然可以表达祝贺与期待之意，但应以不喧宾夺主为宜，在通知的正式内容之后，顺便表达祝贺、欢迎与期待之意即可；其三，通知书的时间署为“二〇二三年”，这是有多粗的心，才会署上的巨大时间标识呀？莫非这份通知书得用上一年时间来写或通知？
前些时间网上爆出安徽某高校录取通知书，报到日期将“9 月 6 日”写成“9月6月”，网上一片哗然。大家感叹，这样的录取通知书你敢收么？这样的大学你敢上么？现在看到清北复交这四所所谓TOP4的录取通知书，你敢收下么？你又敢上么？
我常常以为，中国有的是好学生，却未必有多少好的学校与老师来培养他们。有一项由斯坦福、北大、清华和印度大学合作发起的名为Supertest的测试表明，经过四年的大学学习，中国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与学习能力“都出现了明显下降”，“无论是精英大学还是普通大学”，不知从这四份录取通知书中是否可以看到一些端倪？近来看到的一份外卖报告显示，顾客对外卖小哥说“谢谢”的数量少之又少，这些顾客之中不知是否包含大学生，如果包含，这是否与现在的大学教育，与这份通知书有一定关联？
作者简介
魔罗汉，实名罗书华，室号魔红轩，又署魔都罗汉，复旦大学教授，《FD新学界》公众号主笔。主要教学与研究方向：红楼梦，名家名著与文明，学术研究的理论与方法，中国传统文化。著作有《双凤护珠：红楼梦的结构与叙述》、《红楼细细读》、《中国小说学主流》、《中国叙事之学》、《中国散文学史》、《汉语写作教程》等。在《红楼梦》领域提出了“双凤护珠”“钗黛竞亲”之说，在文化领域力倡“人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所不欲，勿加于我”为中华文化的黄金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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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久章智能于 2023-09-18 转载），内容保持原貌，版权归原作者及原账号所有。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