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热烈欢迎新同学加入魔红轩读书会,读书会又增加了新的力量。
在报考招生之前,我都会将《魔红轩读书会小约》(点击可阅)发给大家,大家应该有所了解,但未必会当作一回事去认真阅读。今天借此新同学入会之机,想对此多说几句。
我们这块地方读书的空气相当稀薄,读书会很难办。我在韩国、日本工作时,对于他们的读书会印象非常深刻,许多读书人都会持续参加一个或几个非功利的读书会,一直到老。但我们这块地方读书与读书会是稀罕物,能够办起来并且持续三五年的并不多见。在个人的见识范围内,我们系的“语言学沙龙”,新闻学院李良荣老师的读书会,华中师大张三夕老师的读书会,南京大学徐雁平老师的读书会,北京师大杜桂萍老师的“知非论坛”是持续较久,办得很好,令人羡慕的读书会。这些长年主持与参与读书会的老师与同学应该都是较为纯粹的读书人。
刚刚去世的李克强总理也喜欢读书,并且利用职务之便发起过“全民阅读日”。单凭这点,就可以说是一位好总理。
当然,即便是有李克强总理的倡导,全民读书的风气也未必有多大改变。魔红轩读书会当然更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不过,即便是对改变整个社会读书风气无济于事,我还是希望能在小范围里产生点滴影响,同时也认为这是构建师生学术共同体与指导学生的较好方式。
古代社会师生关系类于师徒,关系更为紧密。上世纪八十年代,王小盾老师当年在扬州大学随任半塘先生攻读博士时,一年要求学习360天,只放5天假。哪怕家属来探亲,也不例外。有一天小盾老师迟到了,任老先生还拄着拐杖过来敲窗子,大骂“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种师生关系或指导关系近似于旧时代师徒的关系。
相对于师徒关系,当代师生关系应该更为宽松自由。学生报考时虽然选择了导师,但首先还是冲着学校去,导师的为学为人及与自己的契合度最多只是第二位。况且,在录取之前相互了解非常有限,实际接触后才知究竟;学生对学术的兴趣也有待时间的检验。生活的道路有千条万条,学术只是其中一条,也未必一定要对学术有兴趣,即便是到博士阶段,也仍然需要与允许寻找确证自己的方向。
再说,学习本来就是自学,自己学,自主学,学术研究是就是自由研究,自主研究。在我看来,最理想的师生关系或者指导关系的就是放羊:老师负责录取学生,学生负责自学与研究,三五年后交出一篇合格学术论文,需要的时候导师签签字什么,平时不用说一句话,论文不需要改一个字。你吃你的草,我在白云底下睡大觉,大家相忘于草原。老师的指导本来就未必可靠;即使是正确的指导,也会对其他可能形成遮蔽,取消学生探索与尝试的机会;即便是有效的指导,学生也未必能够领会消化。老师的指导能够做到功过相抵,就已经相当不错。可见,“放羊”确实是能让学生发现自己的最佳指导方式,并不是贬义词,至少对于人文学科来说是如此。学生如果想要向老师学习,可以阅读其作品,参加其课程。反过来,如果从其作品与课程中汲取不到什么营养,那么,其他指导也未必有多少益处。
我自己的读书时代也是这样过来的,各时期的导师大都不加任何限制,任由我们四处撒野,四处觅食。
从这个角度出发,魔红轩读书会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大家来参加不参加,也不应该有什么限制。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读书会有其必要,应该继续举办下去,哪怕只有一位同学参加,我也会继续坚持。我个性散漫,有时也想做一件多年一以贯之的事情,以表示我也有自律的一面。
这固然是出于我的自私。人总是希望实现与扩展自己的价值观与方式。作为一名学者,总是希望在金钱、职位、时事、酒肉、发表、课题、头衔、偶像、游戏、体育、八卦、日常的话题圈之外,找到一块单纯谈论学问的净土,也总是希望有更多喜欢学术的朋友。对我来说,读书会的享受是无可替代的,打球之乐也替代不了。人们常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教师的特有快乐,对于研究生来说,对于成年人来说,“教育”二字太重,担当不起,也名不副实。要说“教育”也应该是师生的双向教育与提高,也就是“教学相长”,在教学活动中不断自我提高,是老师的特有福利。在我看来,读书会就是教学之乐、教学相长的最好场所,这应该是这个读书会能够走过五、六年、一次常常聊到四、五个小时的重要原因吧。如果不是有这种乐趣,我也不会浪费时间。四、五个小时也好去打两场球,或者去赚数以千计的外块。
当然,举办读书会对你们应该也有一定好处,至少没有多大坏处,即便学习与学术完全是自主的事。我始终强调上学的首要目的不是学术研究,学习研究只是第二位;结交朋友,一起玩乐,一起学习,一起度过春秋华年才是第一位。孔子将“学而时习之”放在第一位,而将“有朋自远方来”放在第二位,次序给颠倒了。古代社会讲究五伦,在现代社会中,同学就是朋友伦的重要部分。同学之间每月一聚,每月见上一面,谈谈学问,聊聊生活,是加深友谊,强化团队意识的重要方式,也将是以后旦园回忆的重要构成。同学之间相互学习,也是学习的重要渠道。
既然这是一个团队与团队活动,要确保其长期正常运转,就不得不建立确定而清晰的规矩,否则,将难以为继。我们的文化当然有自己的优点、特点或者弱点,我写录取通知书的公众号之后曾说,我们的文化五行缺文,而缺文的深层是缺爱。据我看来,我们的文化也缺乏团队意识、精神、认同与归属感,缺乏相应的规则与契约意识,常常也不知道在团队里应该做什么、怎么做。以前我曾说过红灯测试的故事。网上也有过类似的段子,说一位男生在国外谈了一位外国女友,在过红灯时看到没有车子,拉着女友直接就闯了过去,过去之后外国女友对男生说:“对规则如此无视,以后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立即就与男生分了手。男生回国后换了一位本土女友,又遇上了红灯,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次他乖乖地拉着女友等红灯,结果过马路之后本土女友对他说:“没人时也不敢过马路,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说罢,就与男生拜拜了。我希望我们这个小团队能在自主、自愿意识之外,同时也有较强的团队意识与契约意识。前些天我写《我对治安管理处罚法的十二点意见》时夹带了一些私货,提出“人所不欲,不施于人;我所不欲,勿加于我;崇强悯弱,竞争相亲;开放包容,诚信守规”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魔红轩读书会也可以以此为精神、为准则。
在我看来,现在的师生关系不再是或者不应该是那种具有依附性质的师徒关系,而应该是一种有言在先的契约关系。这是我为什么撰写《魔红轩读书会小约》的原因。师生关系、同学关系不像政治的、法律的、商业的合同那么刚硬冰冷,所以我名之为“小约”。它是契约,也是约定,也可以说是读书人的快乐约会。只有遵守这个约定,明确它的边界,接受与认同团队的属性,魔红轩读书会才能成为一个小团队,成为一个小的学术共同体,以后才能在回忆中成为一个点。一月一次,无论线上参加线下参加或者缺席,都要求提交或长或短的读书心得或论文;无论心得还是论文,都应是自己细读第一手文献所得,是采铜于山;如果是论文,一般要求具备题目、框架、参考文献三要素,有内容提要与关键词更好,多少要有一些新意;除非红白大礼或者不可抗力,在读同学均要求参加线下聚聊,一学期最多能缺席1次。这样的要求也许有点高,有点小压力,对日常生活作息与安排甚至都会形成干扰。不过,个人感觉这个频度、压力与难度还算适中,既可以有效抵抗普通人的惰性,锻炼抗压能力,又不至于对身体与精神有损伤。何况寒暑假各休会一次。理工科组会常常是每周一次。相信同学们会慢慢习惯、喜欢,甚至形成依赖。做感兴趣的与有意义的事,时间长些,任务重些应该不会觉得苦和累;反过来,如果不为自己感兴趣的事付出一些代价,也无法证明自己对此真有兴趣,真有感情,无法体现自己选择的特别价值。羊儿四处奔散之后,每月找一个地方碰碰头,吹吹牛,也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不排除有的同学对学术与读书并非真感兴趣,在报考之前对学术有兴趣,以后发现自己对此并不真感兴趣,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人最重要的是发现自我,做适合自己的事。毕业后选择从商、从政,还是从事与学术相关的文化教育事业,我都抱开放态度。如果哪位同学发现自己不喜欢、不习惯读书会,完全可以非常坦然地申请退出。《魔红轩读书会小约》第十五条明文规定会员可以随时退出读书会。这份小约写得还较用心,你们未必发现其中的阴谋。这里的“读书会”既可以指每月一次的读书会活动,也可以指由指导关系构成的人际关系或“组织”,即通常所说的“师门”,文中在此故意作了模糊处理。我觉得“师门”这个词有点封闭,也包含一定的权力关系,与理想的指导关系并不吻合,所以选用了“读书会”这个词。与此相应,退出读书会也就有两层意义:如果觉得不需要或者不想参加每月一次的读书会,可以退出月读书会,保持名义上的指导关系;如果发觉导师的为人、为学或指导与自己的期待相距较远,不适合自己,也可以申请改变指导关系,另外寻找其他指导老师。
无论哪种方式,我都理解与支持,无论哪种情形,有学术或生活问题也仍然可以随时问我,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我会尽力帮助。结婚是文明的一大进步,离婚则是更大的进步。只有结婚没有离婚的婚姻关系,可能非常和谐,也可能只是凑合,还可能惨无人道。因为有了离婚的自由,婚姻的约束也就没有违背自愿、自主与自由的原则。师生关系与其他人际关系大致也如此。如果保持指导关系,我会做好一个签字导师,但对于学位论文的要求则与参加月读书会的同学一视同仁。硕士论文要求至少参阅50种图书,积累30万字读书笔记;博士论文要求至少参阅100种图书,积累100万字读书笔记。按我的理解,一篇硕士论文至少要包含3篇像样的C刊水准论文;一篇博士论文至少要包含5篇像样的C刊水准论文。最低标准则是一篇硕士论文包含1篇C刊水准论文,一篇博士论文包含3篇C刊水准论文。我有宽松自然的一面,在最终论文审核时将按最低标准执行,但另一方面也有自己坚硬的底线,如果我主观认为没有达到最低标准,那么,即使感情上很想让论文通过,也下不了笔,虽然那样做对我不会有任何损失。曾经有很近的朋友要我对一位同学的分数予以关照,我犹豫半天也只是给了一个B+。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哪怕是得罪人,也很难强迫自己。这点也要请各位事先有所了解并尊重,并据此作出适合自己的选择。如果选择解除指导关系,你也仍然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从这个角度说也仍然是师生关系,只是不会特别强调是“我的”学生而已。
好了,今天废话讲得太多了,耽误了太多时间,祝愿大学学习快乐。我们开始讨论吧!
(这是2023年10月份魔红轩读书会的开场白,时间:10月30日20点;地点:光华楼西主楼1101。10月31日回忆实录,略有出入。)
作者简介
魔罗汉,实名罗书华,室号魔红轩,别署魔都罗汉,复旦大学教授,《FD新学界》公众号主笔。主要教学与研究方向:红楼梦,名家名著与文明,学术研究的理论与方法,中国传统文化。著作有《双凤护珠:红楼梦的结构与叙述》、《红楼细细读》、《中国小说学主流》、《中国叙事之学》、《中国散文学史》、《汉语写作教程》等。在《红楼梦》领域提出了“双凤护珠”“钗黛竞亲”之说。在文化领域力倡“人所不欲,不施于人;我所不欲,勿加于我;崇强悯弱,竞争相亲;开放包容,诚信守规”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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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原文发布于 2023-11-08),内容保持原貌。扫码关注公众号「久章智能」,第一时间获取系列文章。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