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堂魔红课不仅是对红楼梦索隐与反清复明的讨论,也是对学术研究乃至人生与社会的讨论,应该让它走出复旦,走进社会。
相信看了魔红课的这番讨论,做了复旦硬核试卷,再也不会轻易谈论或相信反清复明说之类言论了
时间:2025年12月17日18:30
地点:复旦六教1104教室
课程:红楼梦与人生
主持、实录与整理:魔罗汉
一、“反清复明”的瓜你吃了没?

魔罗汉: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就到了本学期最后一课(……此处省略9999字……)话说最近大家刷了视频,吃了《红楼梦》“反清复明”这个大瓜么?
众同学(神秘的微笑):吃了,吃了。
魔罗汉:好吃不好吃?
众同学:(不好意思小沉思)
魔罗汉:
总的说来,今年冬天这个《红楼梦》瓜大约可以分为三截:首先是某位或某几位拥有大量粉丝的主播大谈《红楼梦》的主题是“反清复明”,粉丝们的理由包括但不限于:“贾府”即“假府”,表示清朝是“伪朝”的意思;“金陵”就是明朝旧都,大观园是“大明园”;贾宝玉是传国玉玺,喜欢吃女孩子胭脂被认为是玉玺需要印泥;林黛玉是崇祯皇帝化身,她在三月中浣与四月二十六日的两次葬花,前者被认为与崇祯皇帝三月十九日祭日相关,后者被认为是“扬州十日”第一天,而林黛玉的“玉带林中挂”与崇祯皇帝在自挂景山枝相应;薛宝钗的蘅芜院在大观园的“东北角”,被认为象征满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这里的“膻”泛指游牧民族,隐含对对满清的敌视;黛玉进贾府时,看见荣国府荣禧堂内“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而明朝有十六位皇帝;第九回“顽童闹学堂”是,宝玉的小厮茗烟骂金荣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这里的金指的就是后金清朝,“茗大爷”就是“明大爷”。诸如此类。这大概是本瓜的第一截。
我也可以补充几个强力例证:比如,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整部《红楼梦》的意象是“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悼红轩也就是悼女儿轩,悼女儿轩也就是悼红轩;悼红轩就是悼朱轩,悼朱轩就是悼明轩。
这波浪潮席卷全网,惊涛拍岸,也引来了激烈的反对声音,其中包括一些红学研究者也站了出来,指出这在红学史上叫做索隐派,这样的说法都是无稽之谈,大家别闹了,这大概是第二截。
看起来这番劝说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声浪越来越大,于是官媒也出来发声,呼吁理性发言,要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维护民族团结,有关平台还采取了灭火封号的手段,这大概是本瓜的第三截。
现在请问大家是怎样看待这次风潮的,当你和朋友或网友讨论此次事件时,你会发表什么看法?红楼梦是反清悼明的吗?可不可以是反清悼明?要不要灭火与封号?
二、他可以解读,我可以批评

张浩淼:一千个读者有一千部《红楼梦》,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理解,这很正常。但是在我看来,他们的理解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
李嘉婕:是的,我也不接受他们的说法。读者虽然有理解的自由,但也不应该将错误观点强加给观众吧。
魔罗汉:恕我同情地理解一下,他们听到你们这样说,可能会原样奉还给你们:“你们的解读是错误的;我的理解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另外,你为什么会感觉他是强加给人的?他们是怎样强加的?
李嘉婕:这些解读没有道理,他们却认为这是千真万确,别人都是错的。
魔罗汉:这有问题吗?他不可以觉得自己是对的吗?我在发言的时候不是同样自以为是,认为胡适、俞平伯、周汝昌、冯其庸他们许多说法错了么?反过来,假如我自己都认为这东西是错的,我还会如此理直气壮地发表出来吗?这和强加好像并不是一回事?我们在接受与听讲的时候,可能会寻找嘴替;但在发言的时候,应该只是想着为自己说话,未必只是想做别人的嘴替,对吗?
唐可:他们说的这些东西,基本上是没有根据,我还真看不出来,总之是不怎么认同。
魔罗汉:嗯,这个没问题,可能他们也会预期并不是所有人理解这些,接受这些。
朱弈恬:他们这样解读也太简单了,按照这样的方法,岂止可以得出反清复明的结论,同样也可以得出反明复宋的结论。我可以说,“迎春”,“迎”通“英”,暗示了迎春象征了宋英宗。你看,他们都是庶出;甚至英宗“金带”、“犀带”事件,都和迎春的“凤钗”事件类似!所以,《红楼梦》也可以是“悼宋之作”。这样,就通过同样的方法得出了矛盾的结论。
魔罗汉:明白,你这是以毒攻毒,同样一个对象,用同样的方法,却可以得出不同的甚至相反的结论来,说明这种论述与结论是无效的,不可信的。当然,当你用这样的方法来跟他们交流的时候,他们会接受你的吗?
朱弈恬:他们不接受,也在我的预期之中。
魔罗汉:看来你已经作好了“说了也白说,不说白不说”的思想准备。好,看看各位还有什么看法?

杨璇:曹雪芹的高祖就已经“从龙入关”,成了皇室的包衣,编入了旗籍,成了满人。满族人曹雪芹反清悼明,这从道理上说不通。
魔罗汉:这是从作者家世,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很有必要。曹雪芹一家与皇室关系非常密切,他的高祖曹振彦就带着曾祖父曹玺一起“从龙入关”,曾祖母孙氏是康熙的奶妈,祖父曹寅是康熙的伴读,就像秦钟是宝玉的学伴一样。这样一位作者,他要反清,没有道理。再说,曹雪芹出生于1717年前后,这时清朝入关已经80多年,写作《红楼梦》时更是在清人入关一个世纪以后,根本就不知道明朝在哪里,是朝东还是朝西。不过,这些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或者知道了也不管,他们也不知道或者不管就现有文献来看,曹雪芹还是《红楼梦》最有可能的作者没有之一。他们只消将《红楼梦》去曹化,轻轻说一句《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就可以了。好的,同学们还有什么看法?
牛宜卿:感觉那些说法都是字面的、细枝末节的、拐弯抹角的说法,很难让人相信。
魔罗汉:
你觉得这些说法“不科学”是吗?几年前“不科学”这个词非常流行,现在大家还在说吧?好像不是那么香了是么?我也觉得这种说法不是有过学术训练的学者的学术话语,不如说是普通读者的“抖机灵”。
人文学科是一门以语言文字为媒介的学科,只要认得几个字的人都可以接触作品,发表意见,无知者无畏,他们不但自以为“懂”,而且自以为“对”,而且是那种唯一的“对”。他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专业,还需要训练有素,存在个人感觉与理性分析,日常话语与专业论述的深刻区别。文学解读、文史研究领域里这点最为突出。以符号、术语与公式为媒介的自然科学、艺术、哲学,普通读者因为压根就不认识这些符号,普通读者与专业学者混为一谈、鸡同鸭讲的情况就较少。
比如说,当你说《红楼梦》的主旨是“反清复明”时或者是其他什么的时候,首先要知道诗歌、小说,文学、历史与哲学等文体或学科的基本性质;需要知道这些作品可以或者适宜表达什么,不可以或者不适宜表达什么;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元素来表达自己的主旨的;需要回答你看到的“现象”或者“论据”存在哪些潜在的结论,哪种可能性最大?为什么是这种结论而不是哪种结论?其材料与逻辑依据是什么?这些言论是零散杂乱的还是有结构有组织成系统的?这是无稽之谈与专业论说的根本区别。仅从一些截零星的相似性、相关性、可能性而发表的“观点”“看法”没有什么学术价值。世界上相似相关的东西或者说“可能”的结论几乎是无限的,Nothing is impossible.
《红楼梦》作为一部近百万字的百科全书式的长篇作品,内容十分丰富。如果采取这种寻章摘句的方式,再经由某点相似性就说《红楼梦》的主旨是什么,现象与结论之间不需要链接,其内部不需要自洽,也不需要与其他的可能性比较,那么,你想说《红楼梦》的主旨是什么它就是什么,《红楼梦》就不是《红楼梦》,而真是一位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了。
比如,我也可以说《红楼梦》的原意是预言了国民党蒋家王朝的失败,为什么这样说?你看,《红楼梦》里有一个名叫“蒋玉函”的戏子,蒋者蒋也,蒋家王朝也;玉者,玉玺也,政权也;函,函套,封装也,这就是预示了蒋家王朝的权力的结束。这里的论述看起来非常有道理对吧?可是,为什么“蒋”对应“蒋家王朝”,“玉”就是“玉玺”,“函”就意味“结束”呢?原理是什么?道理在哪里?有没有现实根据?只凭它们的音、形、义有点相似或者关联,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么?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它们能够对应的人、事又何止成千上万?反过来说,“蒋家王朝政权终结”的可能性也只是如此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其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几乎接近零。

胡冰睿:可是,《红楼梦》中不是也有许多谐音梗吗?
魔罗汉:确实,通过脂批的揭示,可以知道《红楼梦》中有不少谐音梗。此前我们已经提到过“英莲”设言“应怜”,“余信”即“愚信”,更著名的例子大概要算“元”“迎”“探”“惜”谐音“原应叹息”,“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谐音“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了。没有人会否定《红楼梦》玩谐音梗,相反,像“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这种梗几乎就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一字之转,非常直接,它的指向也非常明确,略有文学鉴赏力的人都会感知到这个意思,不会想到别处去;其次,这种悲叹惋惜的情感与全书人物、情节、结局中所表露的思想情感完全一致,没有半点生硬;再者,脂批明确揭示了这么多谐音梗的含义,也在许多地方论及《红楼梦》的旨义,却没有一处是指向什么“反清复明”,这不恰恰从一个角度说明《红楼梦》的主旨是什么不是什么吗?
龚婉诗:我还有一个理解,假如他们所说的“反清复明”是成立的,那么,《红楼梦》反的是清朝的什么,恢复的又是明朝的什么,清代制度不是对明代制度的承接与复制么?曹雪芹为什么要反清复明也不知道。
魔罗汉: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问题,这也是我们反复强调过的一个问题。当你提出一个概念,一个命题的时候,不能光有能指,却没有所指,光有文字,却不明言其具体内容。比如“反清复明”,反的是清人的哪些方面,复的又是明人的什么?小说主要是通过人物形象、情节与结构来体现作者的思想倾向,作品主旨的,那么,《红楼梦》主要塑造了哪些形象,其主要情节又是什么?为什么说这些人物与情节中体现了“反清复明”的思想。如果没有回答这些问题,那么,“反清复明”什么的就只是一个脱离作品实际的空洞符号、空洞口号,或者是为我所用想装什么就装什么的工具箱。
同轶鸣:他们的这些说法,看不到什么内容,只见立场与情绪。
李嘉婕:这种没有内容,没有根据的说法就是将自己的理解强加给曹雪芹。
魔罗汉:终于明白你什么屡屡提到“强加”这个词,原来是因为你感觉到他们将己意强加给了曹雪芹与作品。好了,现在就有这样一个问题,既然这种言说从根本上说是一种立场大于观点的无稽之谈,那么,这样的言论为什么还有这样大的市场,成为全网的舆论热点呢?
三、脑洞派的流行是有原因的

盛愉方:他们的一些说法也提供了另外的可能,给人一种新鲜感,有些解读也颇有启发性。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怎样解读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当下会出现这样的声浪。
魔罗汉:确实,对于解读者与不知情的读者来说,这样的说法可能比较新鲜,不过,对红学史较为熟悉的读者来说,倒没有什么新鲜感。索隐式解读几乎与《红楼梦》相伴而生,至1910年代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蔡元培《石头记索隐》两种图书出来,可谓一时洛阳纸贵。我自己也亲身经历过两波索隐高潮,一波是霍国玲的解梦,一波是刘心武的揭秘,那时可真是盛况空前,所到之处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说法不但不新鲜,反而老得掉牙,简直就是沉渣泛起,死灰复燃。另外,即使对于这部分读者来说是耳目一新的新说法,也有值得思索的地方,“新”的是不是就是“对”的?“新”的是不是就是“好”的?当然,当今出现这种舆论热点的时代原因是什么,也确实值得探讨。
同轶鸣:在我看来,这个问题与现在的经济下行可能有些关系,经济下行的时候,一些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声音就容易冒出来。日本的情况也是这样。
魔罗汉:啊,我们经济有下行吗?我们不是一片莺歌燕舞,形势一片大好吗?我在象牙塔里呆久了,只是生活在媒体中,不知道现实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政治与经济应该是一个宏大叙述,一个背景,是解释的角度之一。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更近的解释?
鲍佳原:我觉得这主要是因为这样的解读简单、易懂、新鲜,还有趣,容易成为谈资,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魔罗汉:这是从话语生产与接受的角度来解释,非常好。这种观点、话语不需要费时研究,也不需要验证,只要脑洞一开,就可以张嘴就来,而且还容易受到读者听众的欢迎。谁喜欢动脑子呀,谁不喜欢有趣呀?
牛宜卿:这些看起来简单易懂、新鲜有趣的言论与一些大叙述合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会给人以惊艳的感觉。
魔罗汉:啊,原来《红楼梦》是这样一部深奥的小说,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们的课本怎样没有这么说?不但让人耳目一新,而且让人醍醐灌顶。可能不少读者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好,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朱弈恬:这样的解读方法传统比较深远,《诗经》的经典解读,就是拿表面上的“爱情”解读为“君臣”等政治关系的。实际上,从屈原起就有不少文人以女子自喻,暗示政治话题。然而,这种方式在《诗经》解读中得到肯定,在《红楼梦》解读中则被批判。其实,两者的思路是有共通之处的。
魔罗汉:对的,这是一个角度,看起来索隐并非《红楼梦》一家的专利,更不是1910年代才出现的新事物,而是不断出土的老古董。对于经学略有了解的同学可能知道“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香草美人”“君子比德”这些词,最典型的例子是大家熟悉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毛诗序》将它解读为“后妃之德”。这就是索隐派得以不断复活的肥沃土壤。这是一种典型的感性思维、诗性思维,是原始思维、巫术思维的记忆与保留,是人类童年也是个人童年思维的典型方式。弈恬同学是从历史的与传统的角度来寻找原因。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解释?
王笑悦:这种观点之所以成为热点,应该与它们具有争议性、话题性有关。
魔罗汉:嗯,这是传播的重要密码,要想上热搜,是否有争议是一个重要元素。
潘婧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提出这些观点的,追捧这些观点的人,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读过《红楼梦》。
魔罗汉:是的,认真阅读过感受过《红楼梦》的人,谁会对《红楼梦》的人物情节细节熟视无睹,却睁大眼睛在里边寻章摘句,然后大肆发挥;谁认真阅读了《红楼梦》,有自己的深刻感受,还会被这班人牵着鼻子走,听他的话,跟着他跑,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唐可:手机与网络的普及也是其迅猛传播的条件。
魔罗汉:是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张平台上,无论读过还是没读《红楼梦》,无论是否有基本解读文学作品的知识与能力,都想“到此一说”,也都有条件在网上说一嘴。在网络面前人人平等,而专家永远都是少数派,即使发言也没人听得进去,也会淹没在的汪洋大海之中。
某同学:各大平台的推送算法,也是重要原因。
魔罗汉:是的,投人所好,精准投喂,于是风借火势,火助风威,席卷网络。那么,还有没有更深层的原因呢?责任在谁呢?我们研究《红楼梦》的,做教育的人对此有没有责任呢?
四、既然没法得到,那就设法靠近

龙蕾:这里可能有个六经注我与我注六经的问题,说得更准确一些,是《红楼梦》作者是不是可以还原,要不要还原;假如可以还原,是不是要以作者的原意为标准?
魔罗汉:这是对作品解读的一个深层反思,一个非常深刻的,核心的,也无法回避的问题。大家怎么看?
众同学:(似乎感受到了挑战)
魔罗汉:这个问题确实有点难度,也确实非常重要,这个问题不解决,从根本上说,我们的讨论也就缺少学理基础与根据。由此也直接牵引出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在评价相关言论时,还要不要以符合作者本意与作品主题作为评价标准?再推导下去,如果不以作者或作品的本意为准,那么,还需不需要标准,应该以什么为标准?以谁的话作为标准?
众同学:(继续沉默或沉思)
魔罗汉:大家举白旗投降了?现在我们终于知道这次声浪如此巨大,人家为什么如此理直气壮的原因。有反驳意见么?
朱弈恬:也不是反驳。我觉得作为一个“读者”,不管怎么解读《红楼梦》都是没有问题的;就像我们都有权利在《王子复仇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哈姆雷特”。因为读者阅读的目标,乃是在书中找到共鸣,找到自己。但是,作为一个“学者”,他的义务和“读者”是不一样的,他要做的乃是“求真”,是试图从文字中还原出作者可能在其中倾注的感情、还原故事中鲜活个体的原始的存在样貌,是试图超越时空看到真实,即使这种真实是不可能完全做到的。所以,“读者”完全可以在自己的交流圈中尽情发挥自己的解答,但这却不是“学者”的工作。
魔罗汉:
非常棒的一个回合。首先应该承认一点,作者的原意也好,作品的主题也好,确实很难还原,也很难验证,这点确凿无疑;你如何证明这是作者的主旨与作品的主题?为什么不同的人都宣称自己发现了作者的原意,而这些原意却互不相同?
此外,每个人都有解读的权利与自由,并且,每个人在说作品的时候,都是在说自己,其结果就是“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革命家看见排满,才子家看见缠绵,流言家看见宫闱秘闻”,这也确定无疑。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原意既无法还原,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放弃追求作品的原意呢?是不是因为“诗无达诂”,我们就干脆放弃“诂”了呢?
当然不是。恰恰相反,越是不知道作者或作品的原意,我们就越是要想方设法找到这个原意。就像真理一样,我们虽然无法得到绝对真理,但是,总得想方设法不断接近真理,这是人之为人的宿命。换一个方向看,是不是可以因为得不到真理、原本、原意,我们就干脆躺平,或者随心所欲,胡说八道呢?是不是就可以宣称自己就是真理,并进而塞住自己的耳朵,封住对方的喉舌呢?
这里又会产生一个新问题:谁会认为自己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对方说的才是正确的呢?很可能不是这样。相反,无论“反清复明”的主张者还是反对者,他们都很可能自认为手握“灵蛇之珠,荆山之玉”。
情况就是这样。那么有没有办法知道谁更学术,谁更接近真理呢?当然还是有的,但是有三项基本原则:其一,在坚持自己的观点、主张与依据的同时,对自己的观点至少保持最低程度的质疑与开放,对不同的或相反的说法至少保持最低程度的尊重与接受;其二,以“摆事实,讲道理,有依据”为基本原则与标准,努力看到尽可能多的“可能”性,但又不轻谈缺乏材料支撑的空洞“可能”性,在现象与结论之间找到确定的链接,从中寻找那个最大的可能性;其三,在前此基础上,公开、坦诚、善意地相互交流、批评、回应,友好、激烈地辩论。第一条是学术的前提,第二条是学术的根本,第三条是学术的保证。无学术,不批评;无批评,不学术。真理越辩越明,只要坚持这三条原则,那么,就算无法找到《红楼梦》或者其他事物的真义、真本与真理,也总可以不断向其靠近。否则的话,必将隐入自说自话、自以为是、我是你非、我说你听乃至有你没我或者死寂一片的泥潭里,万劫不复。
这三条原则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到并不容易。这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社会关系。而能力的提升,关系的改变,不仅决定于个人的意愿、努力,还决定于他们成长的土壤与环境,决定于家庭、社会、学校、学者的话语方式。当家庭、社区、学校、学者只允许一种声音,标准的声音,排他的声音来说话与答卷的时候,当科学家在大报上煞有介事论证稻子小麦可以亩产“两千多斤的二十多倍”时,当学者作考证时也常常想当然时,网络话语都是相互排斥与对立的情绪话、口水话,出现这种浪潮也就不奇怪。网络不过是现实世界的再现与模仿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反清复明”的主张者个人并没有什么责任。相反,真正的责任在于教师、学者、在座的各位。因为网民、粉丝也是各级老师教出来的,各种作品喂出来的,是身边的亲友熏陶出来的;所谓“索隐派”也并非是网民的创造,而是蔡元培、周汝昌等学者的误导。我们魔红课之所以不采取讲听授受的方式,而是要大家在课外一个字一个字地校读,课内一个结论一个结论地反复推论驳难,深层原因就在这里。
当然,这样一份重大的责任与任务,不能指望它一蹴而就,不能希望一觉醒来全网就风清气朗。毕竟,无论人类还是个体,都曾经过或必然要经过主客不分、掩耳盗铃、是非不分、唯我独尊、有你没我这样一个阶段,无论人类还是个体都有一个从童年到成年,从感性到理性的成长过程;另外,人们的话语也有不同的方式、形态、角色与立场,比如日常话语与书面话语、玩梗话语与严肃话语,玄学话语与科学话语,小说话语与学术话语,私房话语与公众话语,童年童语与大人话语,小学生话语与博士话语、有人话有非人话之分。如果所有角色所有场合的所有话语都要求那么“学术”,那么“正确”,那么“全立场”,也可能失之空洞与无趣,也有以错为正的危险,因此,对于不同的、反对的、“错误”的声音也要有宽容、善意乃至敬畏。特别是当他们自我定位为“脑洞派”,是脑洞大开的自娱自乐的时候。刘心武先生将自己的作品定位为“小说作品”,而不是“学术著作”,那就毫无问题。
顺便说一句,他们完全不是“索隐派”,“索隐派”三个字与他们的作为完全不匹配,他们从来就没有索什么隐,“脑洞派”这个美名才与他们相匹配。
好吧,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这个学期的课就到此结束,通过这几周的讨论,我们可以更加清楚地体会到本课并非专门研究《红楼梦》版本,也不完全是《红楼梦》课,不如说这是一门名副其实的“红楼梦与人生”课。感谢大家一个学期来的深度参与。
众同学:(呆坐不动,似不愿离开)
魔罗汉: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度,都散了吧。期末快乐!
众同学:(不太情愿地鼓起掌来)
链接: “反清复明”? 还是先过 复旦硬核试卷 这关吧
作者简介
魔罗汉,实名罗书华,室号魔红轩,别署魔都罗汉,复旦大学教授,《FD新学界》公众号主笔。主要教学与研究方向:红楼梦,名家名著与文明,学术研究的理论与方法,中国传统文化。著作有《双凤护珠:红楼梦的结构与叙述》、《红楼细细读》、《中国小说学主流》、《中国叙事之学》、《中国散文学史》、《汉语写作教程》等。在《红楼梦》领域提出了“双凤护珠”“钗黛竞亲”“俄前脂后”之说。在文化领域力倡“人所不欲,不施于人;我所不欲,勿加于我;崇强悯弱,竞争相亲;明责包容,诚信守约”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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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久章智能(微信公众号,久章智能于 2025-12-26 转载),内容保持原貌,版权归原作者及原账号所有。阅读原文 ↗